BBC調查：英國特種空勤團多次殺害阿富汗被拘者

BBC獲悉，前英國特種部隊司令官馬克·卡爾頓-史密斯（Sir Mark carlton – smith）將軍聽取了有關涉嫌非法殺戮的匯報，但沒有將證據轉交給皇家憲兵（Royal Military Police），甚至在後者開始對該特種空勤團中隊展開謀殺調查之後也如此。

卡爾頓-史密斯爵士後任陸軍總參謀長，上個月卸任。他拒絶就本報道置評。

BBC《廣角鏡》（Panorama）節目分析了數百頁特種空勤團的行動記錄，其中包括它的一個中隊2010/11年度在阿富汗赫爾曼德省實施的十多次”擊斃或俘虜”突襲行動的報告。

在那次行動中與這個中隊一起行動的人員告訴BBC，他們目睹了中隊成員在夜間突襲行動中殺害手無寸鐵的人。

他們還說，他們看到這些人使用所謂的「放置武器」（drop weapons）伎倆，即在現場留下AK-47，以證明殺戮的正當性。

幾名曾在特種部隊服役的人說，特種空勤團中隊成員曾互相競爭看誰能殺最多的人，而受到BBC調查的這個中隊試圖在殺人數目上超越之前的那個中隊。

內部郵件顯示，特種部隊的最高級別官員知道存在非法殺人的可能性，儘管有法律義務這麼做， 但他們沒有向皇家憲兵報告這種擔憂。

英國國防部表示，它無法就具體指控發表評論，他們這麼做也不應被解讀為是對指控真實性的接納。

國防部發言人表示，英國軍隊在阿富汗遵循「最高標凖」，按「以勇氣和專業精神執行任務」。

2019年，BBC和《星期日泰晤士報》（Sunday Times）調查了特種空勤團的一次突襲行動，該行動引發了一場官司，法庭指令英國國防大臣披露政府處理此案的文函。

在此次調查中，BBC分析了最新獲得的行動報告，詳細描述了空勤團的夜間突襲行動。我們發現了似曾相識，卻又驚人的報告模式——阿富汗男子被抓，然後被槍殺，因為他們從窗簾或其他家具後面拿出AK-47步槍或手榴彈。

在該中隊為期六個月的服役期間，相關死亡總人數達到三位數。在BBC審查的所有突襲行動中，沒有報告提及特種空勤團成員受傷情況。

一名在英國特種部隊總部工作的高級軍官告訴BBC，該中隊的報告「確實令人擔憂」。

「太多的人在夜襲中被殺，這些解釋也說不通。」他說。「如果有人被拘留，他們就不應該死亡。這種情況一次又一次地發生，引起了總部的警惕。當時很明顯出了什麼問題。」

當時的內部郵件顯示，軍官們對這些報告感到疑惑，稱其「相當不可信」，提到該中隊時用「最新屠殺」這樣的字眼。參與其中的一名官員給一名同事發郵件說，「在過去兩周裏，這肯定是第十次了發生這樣的事情了」，該中隊成員把人帶回來，「這個人掏出了一隻AK」。

「然後，當他們帶另一名B（戰鬥年齡男性）回到另一處所的A（大樓），打開窗簾時，這個人從窗簾後面抓了一枚手榴彈，扔向c/s（特種空勤團突擊隊）。幸運的是，它沒有爆炸。」

隨著擔憂加劇，其中一名在阿富汗的最高級特種部隊軍官在一份秘密備忘錄中警告說，可能有一項在行動中非法殺人的「蓄意政策」。高級領導層對此非常關注，以至於對中隊的戰術進行了一次罕見的正式審查。但是，當一名特種部隊軍官被派往阿富汗對該中隊人員進行聽證時，他似乎對特種空勤團的事件版本信以為真。

BBC了解到，這名官員沒有訪問任何突襲現場，也沒有聽取軍隊以外任何目擊者的說法。法庭文件顯示，這份最終報告是由負責可疑殺戮的特種空勤團指揮官簽署的。

沒有任何證據被轉交給負責調查的皇家憲兵。BBC發現，包含這些擔憂的聲明反而被放入了一個限制訪問的機密文件，標明是「關於法外處決的傳聞信息」，只有少數高級特種部隊軍官可以訪問。

2012年，卡爾頓-史密斯將軍被任命為英國特種部隊司令。BBC了解到，他聽取了有關可疑殺戮的簡報，但他允許該中隊返回阿富汗，執行另一次六個月的任務。

2013年，當皇家憲兵對當次任務中的一次突擊行動展開謀殺調查時，卡爾頓-史密斯將軍沒有向皇家憲兵透露任何早先對非法殺戮的擔憂，也沒有透露戰術審查的存在。

奧利弗·李（Oliver Lee）上校曾在2011年擔任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Royal Marines）駐阿富汗指揮官。 他說，BBC調查提出的不當行為指控「令人難以置信地震驚」，值得公開調查。他說，特種部隊領導層明顯未能披露證據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BBC的調查主要集中在一支特種空勤團中隊在2010年11月抵達阿富汗後進行的為期6個月的任務。

該中隊主要在赫爾曼德省執行任務，那裏是阿富汗最危險的地區之一，塔利班的伏擊和路邊炸彈經常發生，軍隊損失慘重。

該中隊的主要職責是執行主動拘留行動（DDO），也被稱為「殺死或抓捕」突襲。這旨在拘留塔利班指揮官和破壞炸彈製造網絡。

幾名參與特種部隊行動目標選擇的消息人士告訴BBC，選擇過程背後的情報存在嚴重問題，這意味著平民很容易被列入目標名單。

據一名2011年在赫爾曼德省選擇目標時在場的英國代表稱，「情報人員列出了他們認為是塔利班成員的名單，經過簡短的討論，然後將名單傳達給特種部隊，後者會接到殺死或抓捕的命令。」

據該消息來源稱，目標是在壓力下倉促完成的。「這並不一定意味著讓我們把他們都殺了，但肯定會有一種提高比賽成績的壓力，這基本上意味著要迅速對這些人做出判斷，」他說。

在突襲行動中，特種空勤團中隊使用了一種普遍接受的戰術，他們把建築物內所有人都叫出來，搜身並用扎帶手銬銬住他們，然後把一名男子帶回處所內，協助特種部隊人員進行搜查。

但是，一些經常聽到的內部描述讓高級軍官們感到擔憂。有描述稱，被拘者被帶到裏面後，經常會抓起藏在暗處的武器，在阿富汗作戰的其他英國軍隊卻鮮有提及敵方的這種戰術。

官員們還擔心，在大量的突襲中，被打死的人比從現場找到的武器還多，這表明特種空勤團正在射殺手無寸鐵的人，而且特種空勤團人員可能在殺人後留下武器偽造現場。

在澳大利亞也出現類似的擔憂之後，有法官受委託進行調查，發現了「可靠證據」證明澳大利亞特種部隊成員對非法殺害39人負有責任，並使用了「放置武器」試圖為槍殺事件製造和理性。

到2011年4月，在英國這種擔憂非常嚴重，以至於一名高級特種部隊軍官寫信給特種部隊總監警告稱，有證據表明存在「個人被制伏後的故意殺人」和「捏造證據以表明是合法的自衛殺人」。

兩天後，英國特種部隊助理參謀長警告總監，特種空勤團可能有一項政策，「目標是殺死戰鬥年齡的男性，即使他們沒有構成威脅。」

他寫道，如果這些懷疑是真的，那麼特種空勤團中隊就已經「走進了不能原諒的道德和法律歧途」。

BBC訪問了2010/11年遭特種空勤團中隊突襲的幾戶人家。2011年2月7日凌晨，在赫爾曼德省納德阿里（Nad Ali）一處小村莊的一座磚砌的旅館，9名阿富汗男子在那裏被殺，其中包括一名青少年。

據他們說，特種空勤團人員在夜色掩護下乘直升機抵達，並從附近的田野接近這所建築。反叛分子向他們開火，促使他們還擊，殺死了賓館裏的所有人。

根據特種空勤團的說法，他們只找到了3把AK-47。包括這次， 該中隊至少在6次突襲中找到敵方武器數量少於被打死人數。

賓館內，那些似乎是突襲留下的彈孔集中在接近地面的牆上。BBC向彈道專家展示了現場照片，他們表示，這些彈孔群表明，有多發子彈是從上方向下發射的，似乎無法表明發生了交火。

研究英國特種部隊使用武器的專家利·內維爾（Leigh Neville）表示，彈孔表明”目標離地面很低，要麼俯臥，要麼是在靠近牆壁的地方坐著或蹲伏——如果他們積極參與交火，這是一種不同尋常的姿勢”。

BBC調查的另外兩個地點也出現了相同情況。彈道專家看了照片後表示，彈孔更支持處決式殺人的情況，而非交火。

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皇家憲兵調查員向BBC證實，他們看到了現場照片，彈孔圖案引起了他們的警覺。

「你可以看到我們為什麼擔心，」該調查人員說。「距離地面如此之低的牆上彈痕似乎削弱了特種部隊對事件的描述的說服力。」

2014年，皇家憲兵發起了「諾斯穆爾行動」（Operation Northmoor），對英軍600多項涉及阿富汗的指控進行廣泛調查，其中包括特種空勤團中隊的多起殺戮。但皇家憲兵調查人員告訴BBC，他們在收集證據過程中受到了英國軍方的阻撓。

「諾斯穆爾行動」於2017年收尾，最終於2019年關閉。國防部稱沒有發現犯罪證據。調查小組成員告訴BBC，他們對這一結論表示懷疑。

英國國防部表示，英國軍隊遵守了最高標凖。一位發言人說：「目前還沒有新的證據，但如果有新的證據出現，皇家憲兵將考慮指控。」

在一份後續聲明中，英國國防部表示，它認為BBC《廣角鏡》節目「從已經全面調查過的指控中得出了不合理的結論」。

「我們向《廣角鏡》提供了一份詳細而全面的聲明，明確強調了兩次皇家憲兵行動如何對有關英國軍隊在阿富汗行為的指控進行了廣泛而獨立的調查。」

「兩項調查都沒有找到起訴的充分證據。以其他方式進行暗示是不負責任、不正確的，會讓我們勇敢的武裝部隊人員在戰場和名譽上都面臨風險。國防部當然願意考慮任何新的證據，也不會有任何阻礙。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強烈反對這種主觀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