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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外賣在英國遍布大街小巷,此言不虛,不要說在英國,估計在全世界也是如此。從前討生活的中國人把中餐外賣開到全世界,提前為中國文化世界化的理想做了播種機。英國人有關中國菜的啟蒙,可以說也來自外賣店。

但那播種機所播的,其實不是正宗的中國菜,是迎合了英國人口味的融合菜,或者說是混合了中英兩國元素的新發明。這個早期華人移民的創舉可能會留下一個文化錯覺:英國人以為自己很懂中國菜,而中國人則認為中國菜天下聞名。

我居住的英國小鎮,有三間中國外賣店,沒有中餐廳。外來移民比例比倫敦低很多,大都是白種英國人。英國基本沒有城鄉生活品質的差別(見《中國人如何理解英國鄉村之美?》)。比起倫敦,我認為小鎮對中國美食的吸收水平能更說明英國人對中餐的理解。

為寫此文,我特意問了開中餐外賣店的香港朋友。她說賣的最好的是椒鹽炸雞條,雞肉炒麵、中國咖喱和雜碎賣的也不錯。她說:「我們自己怎麼會吃那些?我總是告訴客人,這是專門做給你們吃的。」她也夠實誠的。而我在心裡嘀嘀咕咕,認為這有「掛羊頭賣狗肉」之嫌。

所以大年三十的年飯怎麼做,比較簡單,因為選擇有限。肯定是個「不正宗」的年飯,或者說是個融合菜年飯。我的英國家婆對此比較失望,她聽我抱怨不倫不類的外賣中餐多年,曉得英倫島上有兩種中餐:正宗的和變形的(或者說融合英國風味的)。她覺得自己是半個義大利人(即比英國人會吃),估計能夠有能力欣賞正宗中餐。我心裡暗笑,家婆在我家吃年飯也吃了十多年了,怎麼還會有如此不合實際的期望?況且,就算是有義大利人的美食品鑒能力做底,也沒法比英國人好到哪裡去 —— 整個歐洲,不管是很有飲食文化的法國還是義大利,亦或是美食文化才剛剛開始興盛的英國,與中國美食走的都是兩條路線,很難找到共通之處。

就食材而言,中國人和法國人很象,什麼都吃。英國人不行,誇張一點說,他/她們幾乎什麼都不吃。我2004年第一次進英國超市,拚命找蔬菜,幾乎沒找到一樣符合粵菜定義的、每餐必吃的綠葉蔬菜。從前我對蔬菜的定義里,好像不包括紅蘿卜、黃瓜、洋蔥什麼的,專門指綠葉蔬菜。現在我提到蔬菜,指的是紅蘿卜、豆角什麼的。大概是過去幾年來自大陸的移民多了,亦或者是英國人的口味開始更加國際化了,超市裡開始出現了白菜和大白菜。

肉食也麻煩,無論雞、鴨、豬、牛還是火雞,基本只出售肉質,骨頭、肝、腎等各種內臟都屬於「垃圾」。一位華人朋友曾經給我送來四個大豬蹄,說是當地肉食店老闆給了太多(為了不浪費,送給中國朋友),塞滿了她家冰箱,吃不完。

說到魚,我這個吃慣海鮮的南方人,來到一個島國,按理說應該不愁海鮮。然而正相反,海鮮早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因為英國人不吃活魚蝦蟹。我先生和我回廣州,看到海鮮店裡的海鮮,以為進了水族館。這也沒法怪他,英國超市裡賣的不是死魚就是腌魚。我家裡人還乾脆不吃魚,只吃蝦,而且必須是不帶殼的。我非常羨慕法國人和西班牙人,因為英國新鮮打撈的魚,好多都被他們買走了,他們才是熱愛海鮮的歐洲人。

就草本香料而言,中國人常用的姜蔥蒜都是英國人眼裡的外來品,我封鎖期間學習了不少歐洲菜肴,裡面使用的歐洲草本調料於我幾乎全是陌生詞,如oregano, basil, chive等等。我一個一個的查,然後到超市對號入座,花了幾周,才學會了歐洲的調料:有新鮮的,也有晒乾後壓成粉末的。而光是這各種草本香料從發源地到傳遍各國的年代與路線圖,就需要一篇文章來解釋。因為從亞洲進口香料曾是歐洲的重要貿易:印度是當時出口香料的大國,做一道印度菜,使用幾十種香料是常事。主要沿絲綢之路由君士坦丁堡(今天的伊斯坦布爾)進入歐洲,再由當時在歐洲占貿易壟斷地位的威尼斯出口到歐洲各地。當時歐洲人非常喜歡重口味,19世紀後才開始減輕。

而可能英國是歐洲西邊的一個孤島,離亞洲最遠,這曾令歐洲瘋狂的香料文化,並沒有對英國造成多大飲食影響。所以,給英國人做年飯,基本無需什麼調料。換句話說,加調料要很小心,否則英國人可能眉頭一皺,覺得是異物,不吃了。

讀到此,也無需認為英國人沒有美食品鑒能力。想想有幾個華人,在英國生活幾十年,能把英國美食說的頭頭是道,而且會做?我所聽到的案例都是抱怨英國食物如何難吃。可我必須說句公道話,如果請英國人吃正宗中餐,他們將給出同樣評價。可為何少有華人說英國食物好吃?因為,一來和中國相比,英國真的沒什麼飲食文化;二來定居海外的英國人,無需開外賣謀生,自然沒有將英國菜改頭換面去適應其他國家胃口的新發明。而我問過兩位法國移民,他/她們對英國菜就頗有誇獎之詞。我認為原因在於儘管法國菜和英國菜是兩回事,但相對於中國菜,如同歐洲各國語言一樣,都同屬歐洲文化,能找到共通之處。

再說烹飪方式,英國人的方法,雖然過去幾十年出現了各式各樣的的炊具,不過傳統上主要是慢炖和烤爐,蒸也比較常見。在上世紀80年代以前,英國人從未見過中國家家戶戶必備的炒鍋,炒菜是個天外來物。我此前一直無法和中國讀者解釋為何譚榮輝(Ken Hom)先生在英國能有如此德高望重的地位,因為中國人眼裡,他做的事情太普通,就是把正宗中國炒鍋與炒菜通過BBC介紹給了英國大眾。

最近讀到張光直先生(他70年代開始研究中國古代飲食,寫過《中國古代的飲食與食具》)的一篇文章,他認為炒菜的發明與使用是中國飲食文化的一個重大突破。他的這個觀點令我豁然開朗,我才意識到,雖然中國在80年代前貧窮落後,但其實一直有個世界領先的寶貝,叫炒鍋文化。而這個文化因為在中國太過普及,沒人能想到西方沒有,更無法想象炒鍋到了英國,能享有尊榮地位,因為當今的英語世界(如英美)里,做飯是門學問和流行藝術,著名大廚地位類似鋼琴家在中國,都能冠以大師稱號。

所以,給英國朋友做年飯,食材、香料、烹飪方式都有限,換句話說,其實還挺容易做的。而且英國人對色香味俱全的標準與中國不同,對食物熱度並不在意,冷熱在嘴裡都差不多(可他們對冷是很在意的,很強調溫度一定要夠冷,比如白酒和啤酒)。

清蒸三文魚,攝影/何越

最後我做了五道菜:蒸魚(清蒸三文魚,去頭去尾去皮,熱油澆姜蔥蒜),土豆燒牛肉(擔心英國人受不了,只放了一個八角,也沒放辣椒),酸甜雞肉(英國人喜歡酸甜口味),鹵蛋和肉(五香粉口味,此前已被很多英國朋友嘗試過),蚝油淋雜蔬。配白米飯、炒飯和芝麻油炒麵,還有自製水餃。

英國家人和朋友吃得皆大歡喜。

(作者為英國社會學者,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編輯郵箱:zhen.zh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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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HK in U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