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戰爭：追蹤俄羅斯寡頭的超級遊艇——BBC直擊制裁與扣押行動

這是某專案組迄今所贏過最華麗的獎杯。在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口中，小組是為了追繳俄羅斯寡頭財閥的「不義之財」而成立。

BBC獲准獨家追蹤此次扣押超級遊艇行動的幕後花絮。

戰爭爆發之初，烏克蘭經歷槍林彈雨之際，美國檢察官安德魯·亞當斯（Andrew Adams）坐在其位於紐約的辦公室內，案前放著一份名單，上面是與克里姆林宮（Kremlin）關係密切的億萬富豪，還有他們的奢華資產。

但眼前彷彿已時日無多。在數字海事地圖上，他看到的是跟寡頭財閥有關的超級遊艇正在集體逃亡——他懷疑這些船舶正朝著財閥們認為可免受制裁的國家駛去。

亞當斯說，在眾多華麗的浮動目標當中，一艘「巨型遊艇」鶴立雞群。

阿瑪達號的長度大概等於一個足球場，其中一端設有直升機坪，另一端是個10米長的無邊際游泳池（infinity pool）。船上有健身房、美容院、電影院和酒窖，有招待16名賓客用的豪華套艙，還有供36名船員住宿的設施。這36人負責賓客們的一切所需。

從遠處看，她就像是冰山一角。時尚、簡潔的線條和閃閃發光的白色船身似是要營造出純潔無瑕的形象。僅是要維持阿瑪達號運作正常就花費不菲，一年成本估計高達2500萬英鎊（2940萬美元；2.09億元人民幣）或以上。但這艘遊艇的業權，以至於其雲石地板和柚木甲板在封印著的財富到底從何而來，爭論無休無止。

美國調查人員稱，俄羅斯政客，億萬富豪蘇萊曼·克里莫夫（Suleiman Kerimov）是遊艇的真實主人。克里莫夫是俄羅斯議會參議員（俄羅斯聯邦會議聯邦委員會委員），他否認指控。

據《福布斯》雜誌資料，56歲的克里莫夫是俄羅斯數一數二的富豪，本人與家族總財產估計共值124億美元。他在蘇聯垮台後發跡，大手買入俄國企業股份，包括該國規模最大的燃氣與黃金製造商。

美國在2018年頒令制裁克里莫夫，英國與歐盟在2022年3月跟隨，歐盟稱他支持或實施了破壞烏克蘭獨立、穩定和安全的政策。

2014年以來，各國政府在普京總統（Vladimir Putin）吞併克里米亞之後，嘗試將其孤立。被禁在西方國家大灑金錢的俄羅斯精英名單因而持續擴大。當今年2月坦克車開進烏克蘭之後，這些寡頭財閥再次受到審視。

3月1日，拜登總統宣佈：「我們將與歐洲盟友一道找出並充公他們的遊艇、他們的豪宅、他們的私人飛機。」

亞當斯這位身形瘦小，有著藍色眼睛的美國司法部檢察官，被任命為「盜賊追緝」（KleptoCapture）的新小組首長，專責執行美國制裁令。

他計劃利用自己對付有組織犯罪的經驗，幫助總統兌現承諾。

亞當斯說，憑借著打擊黑幫犯罪的手段，這支囊括美國聯邦調查局（FBI）與美國特勤局（USSS）等機關偵查與分析人員的專案組，旨在辨識高等級目標，找出任何不法證據，然後「盡快、盡可能簡單粗暴地收繳財產」。

但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兩周後，亞當斯眼睜睜地看著阿瑪達號「爭先恐後地逃出我們通常能充公她的水域」。

他說：「當她關上其定位儀器——她的應答器（transponder）——的時候，問題就大了。基本上她試圖躲進黑暗之中。」

3月12日，阿瑪達號離開加勒比海島國安提瓜和巴布達（Antigua and Barbuda），五天之後通過巴拿馬運河（Panama Canal），在墨西哥短暫停留後，3月25日啟航進入太平洋。

航行超過兩周後，她抵達斐濟（Fiji）。遊艇原定於48小時後離開前往菲律賓，但美國相信其真正目的地是符拉迪沃斯托克（Vladivostok；海參崴），一個靠近中國與朝鮮邊境的俄羅斯港口。

亞當斯說，在她航行於太平洋之際，美國的調查人員想方設法找出任何違反制裁的行為，希望以此作「餌」，查抄阿瑪達號。他們的目標是要證明克里莫夫擁有這艘船，而有人用美元來購買、供應或維護她。

亞當斯說，要找出一艘超級遊艇的真正船主，並非簡單地在網上搜搜便可。「要解開誰擁有這些船隻的謎團可以極其困難。」他說，她們可以被登記到空殼公司與信託基金名下，而這些公司與基金的登記國對信息「管控嚴密，並非美國總能垂手可得」。

不過，亞當斯指出，俄羅斯對烏克蘭動武在一些願意合作的國家引發了一場「信息爆炸」，包括那些「在歷史上被認為是不透明」的地方——那些很難去調查公司擁有權的地方。

他說，這需要在短時間內作出大規模調查，專案組的成員查問了了解輪船財政的線人，並排查銀行結單與公司記錄。

「我們得以獲取所需信息，部分原因是對烏克蘭的以及我們這行動的支持出現井噴。」

美國法庭文件顯示，調查人員發掘出證據，按照他們的說法，證明克里莫夫自2021年8月起擁有該遊艇——那是他首次被美國財政部列入制裁名單之後三年。

「我們發現的是，第一，克里莫夫擁有這遊艇；第二，他多年來曾有數目可觀的美元流進了這遊艇，而這違反了美國制裁命令。」

遊艇停靠斐濟之際，地方當局搜查阿瑪達號，找到過往四個月的財務交易紀錄。數小時後，FBI探員拿著這些新鮮數據，向一位美國法官申請扣押令狀。FBI羅列了他們相信克里莫夫是遊艇”真正受益擁有者”的理據，但在美國政府發表的申請書副本中，但其中許多內容沒有公開。

克里莫夫的多名代表對BBC稱，美方指控他擁有阿瑪達號之說已「被否認且未經證實」。

遊艇抵達這太平洋島嶼一個星期之後，一位當地律師代表被正式登記為遊艇擁有者的企業介入案件。這引發了持續七周的司法角力，反對扣押令的訴訟一直上訴至斐濟最高法院。

這位律師爭辯說，沒有證據證明這艘遊艇代表著任何犯罪所得，並聲稱這其實屬於另一位俄羅斯寡頭億萬富翁。

愛德華·庫代納托夫（Eduard Khuadainatov）是國營石油巨頭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的前總裁。他在6月份被歐盟制裁，歐盟稱他現在擁有俄國其中一家規模龐大的私營石油企業。他並未受到美國制裁。

律師對斐濟法院稱，根據「無可辯駁的證據」，庫代納托夫擁有阿瑪達號。他也是一艘價值7億美元遊艇的具名船主，但這艘遊艇被指稱與普京有關，目前已被意大利當局凍結。美國當局則聲稱他是「稻草人」，他存在的目的是要掩護真正擁有者的身份。

亞當斯說：「一位中等企業家要擁有幾艘價值數億的遊艇，完全不可能。」

庫代納托夫並未回應置評邀請。

5月初，當阿瑪達號仍然錨泊在斐濟碧綠的海水中之際，FBI探員飛往當地。在燦爛的陽光下，一群身穿黑色西服的人列隊登上這艘遊艇，身穿白色馬球衫的船員站在甲板上等候。

亞當斯說，探員發現這「就像一艘豪華遊艇在太平洋上上演高速追逐」，而最終「被壓制得很難看」。

他們在船裏面找到了華麗的家具，包括吊燈、鍍金邊線和種種昂貴的藝術品。

專案組仍在計算這些奢飾品的總值，多數藝術品的真偽也在調查中。其中一件尤其突出——這件華麗的物件與一枚罕見的法貝熱彩蛋（Fabergé egg）極其相似，這只曾為沙俄王室製造過數十枚，它們象徵著富裕和權力。

亞當斯說：「這也許是枚真的法貝熱彩蛋，也許它不是真的法貝熱彩蛋。時間會說明一切。」

在被迫寸步不離守候在一堆集裝箱旁邊近兩個月後，斐濟最高法院為美國查抄這艘遊艇掃除了障礙。這已成為了一場國際奇觀。

6月份的判決過後，島嶼的警察總長在甲板上與美國大使館官員合照，星條旗在船上飄揚。這艘本來懸掛英屬開曼群島（Cayman Islands）旗幟的遊艇，如今將懸掛美國國旗航行。

但在遊艇能出港前往美國前，亞當斯決定要換掉所有船員。他說：「我們需要一組我們能信賴的船員。」

航行三周之後，阿瑪達號抵達美國本土，在6月27日開進聖地亞哥灣。

對於專案組來說，這是值得自豪的時刻，但亞當斯說：「這只是在美國這裏開展一輪程序的開始，不是結局。」

他說對美國而言，出售遊艇是終極目標。「這是為了要給烏克蘭提供資金。」

但首先他們要說服法庭克里莫夫是遊艇的真正主人，且有人違反制裁命令以付款購入遊艇。

為了凖備這場訴訟，調查人員正分析「數以太字節（TB）計的數據」，包括銀行紀錄與海量電子通信，還有俄語語言學家在調查財務文件。

這並非專案組查獲的唯一一艘超級遊艇。就在阿瑪達號抵達斐濟前幾天，FBI探員與西班牙警察合作，查抄了價值9000萬美元的探戈號（Tango），其主人是被制裁的億萬富翁維克托·維克塞伯格（Viktor Vekselberg）。她目前仍錨泊在馬略卡（Mallorca），但亞當斯希望能把她也賣掉，用以支持烏克蘭重建。

在歐洲，安全專家正密切關注探戈號與阿瑪達號的精彩戲碼，它們反映了大西洋兩岸截然不同的執法手段。

多艘與財閥有關聯的超級遊艇目前正被歐盟扣押，英國也扣押了一艘，但這些船艇目前是被凍結，而非被查抄充公。

英國皇家三軍研究所（Royal United Services Institute） 金融犯罪與安全研究中心總監湯姆·基廷（Tom Keatinge）說：「原則上，要是你只凍結一項資產，它到某些時候還是會物歸原主；要是被充公了，損失是永久的。」

他說，美國早有法律應對違反制裁與查抄財產，倫敦與布魯塞爾當局卻「在設計法律機制上束手無策」，沒能讓它們充公此前被凍結的財產。

自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來，英國至少對1200人頒布了制裁，包括超過120名寡頭財閥，牽涉資產總值1300億英鎊（1541億美元；1.095萬億元人民幣）。但這些行動的焦點還只是凍結資產。

3月份，時任運輸大臣格蘭特·沙普斯（Grant Shapps，夏博思）在一艘名為斐號（Phi），價值3800萬英鎊的遊艇旁邊，拍攝了一段類似自拍的視頻。當天，英國國家打擊犯罪調查局（NCA）在倫敦金絲雀碼頭（Canary Wharf）扣押了這艘船。

沙普斯說，此舉「將一項俄羅斯權力與財富的象徵轉化為對普京及其親信清晰而鮮明的警告」。

但在扣押斐號一事上，有別於其國際盟友，英國所依賴的是一部管轄範圍廣泛的法律。

船主謝爾蓋·瑙緬科（Sergei Naumenko）不在任何制裁名單之上，儘管如此，在英國法律下，只要船舶由與俄羅斯有聯繫的人擁有或運營，船舶即可遭扣押。

船長蓋伊·布斯（Guy Booth）說，瑙緬科「絶對不是寡頭財閥，也不是外間所描述的普京密友」。

他說：「要這是一艘財閥的船，她的大小該是現在的四倍。」

布斯說，凍結行動似乎是為宣傳而「擺拍」，並稱沙普斯大臣似乎「擺出像原野獵人剛打死了一頭獅子的姿態」。

英國運輸部稱，對扣押斐號決定的正當性深信不疑，並稱英國將「盡其所能加大對俄羅斯的經濟壓力，讓俄羅斯精英的生活更加困苦」。

布斯船長樂觀地認為，「終有一日，我們會把船開到泰晤士河上去」。

在西方政府想方設法沒收被凍結資產之際，亞當斯檢察官預期更多國家將跟隨他們「進取的」充公財產模式。

他說：「我們希望讓依靠俄羅斯的貪污腐敗而活，同時在西方享受奢華的人越來越難過日子。」

在入侵發生前的歲月裏，阿瑪達號大部分時間在歐洲度過。根據數據分析服務商Spire Global為BBC所做的分析，她會在像摩納哥、法國馬賽、黑山等地方錨泊。

今天，她錨泊在一座繁忙的貨運碼頭末端，周圍是巨型、滿身鐵鏽的載車遠洋輪船。碼頭旁邊是個公園，當地居民紛紛給這閃亮的新鄰居拍照，發到社交媒體上去。

有人評論說：「他們該面向這附近的無家可歸者開放這船。」

另一人寫道：「我希望他們把船賣掉，幫助烏克蘭的難民。」